追懷吳鐵城先生

張其昀[1]

吳鐵城先生,廣東中山縣人,前清光緒14年(1888)3月9日,生於江西九江,民國42年11月19日,逝世於臺北鐵廬,享年66歲。

鐵城先生血性男子,古道熱腸,海內外識與不識,皆以「鐵老」稱之。前輩如吳稚暉、于右任諸先生亦稱為「吳鐵老」。鐵老之名遍天下,這實在是他肯做事、肯負責、敢作敢為所換得來的美稱。

外國人常稱鐵老為將軍,因為他曾經數度以文人治兵的緣故。民國5年,他從海外回國,參加討袁之役,當過革命軍的師長。其後,歷任大元帥府參軍,討賊軍總指揮及廣東省警務處等職務。

鐵老致力革命,為開國名人,吾黨元老。其一生經歷,則為黨、為政、為軍,辦報、辦警、辦外交,幾乎無一不涉,無一不通。而在文人關係上,北與東北人士結不解緣,南為南洋華僑的代言人;他可以說是國民黨裡交遊最廣的人物。

鐵老真正是「華僑之友」。他曾幾度出洋,宣慰華僑。他發起並主持華僑協會總會,臨歿前夕,還在該會處理會務,真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己」之概。他最瞭解僑情,最愛護僑胞;他傾其心力,加強了政府和華僑間的橋樑。

鐵老一生坦白真摯,待人誠懇,處事公允。凡是和他共過事的人,莫不稱道其豁達大度。他有磅礴的胸襟,堅強的意志,和靄可親的風度,軒昂奮發的氣宇,和不恥下問的精神,令人永遠不能忘懷。在他逝世兩週年的時候,想念元勳,不勝泫然。鐵老為調協各方歧見、促進各種運動的能手。當茲國家正處於大開大闔大轉變的時機,像這類典型的人物,需要備感殷切。爰述先生行誼,以誌崇敬。

鐵城先生是一位九江商人之子,捨棄優裕的家庭生活,而盡瘁國事。年十九歲,即加入同盟會,與林故主席森在九江策動革命。辛亥革命的時候,他年才二十三歲,便出任九江軍政府參謀次長,並代表江西省出席南京會議,與十七省區代表議定臨時約法,組織臨時政府,選舉臨時大總統,而中華民國於焉肇造。

鐵老的故鄉,為廣東省中山縣平湖鄉,耕讀傳家。父玉田公,經營磁器業,母同邑余氏。先生誕生於九江之張官巷,及長就學於九江同文書院。當甲午中國戰敗之後,他痛心於我國割地賠款的恥辱,憤清廷之腐敗,隱然以革命事業為己任。

先生與已故國府主席林森(字子超)交誼至篤,自稱為「生命風氣兼師友」。辛亥革命,九江起義,即為兩氏所策動者。兩人相識時,林公任職九江海關錄事,鐵老已畢業於同文書院,心應氣求,一見如故,乃糾合青年同志,宣傳革命,創辦潯陽閱書報社,以掩護革命秘密活動。

林公長於鐵老二十歲,可說是忘年之交。鐵老曾說:「子超先生是我生平知己,給我很大的影響。我之參加革命工作,是受著他的啟發。從他的雍容慈祥的風度看來,初不知其為一熾熱的革命黨人,日久之後,大家披瀝肝膽,才知道他有鴻鵠高翔的壯志。」他們以為倡導革命,必先開通民智,而濬發民智,則有資於書報,固有潯陽閱書報社之創設。當時革命書刊,如東京的民報,上海民呼、民立等報,莫不藉以普及內地。鐵老並因林公之介而加入同盟會。

林公與鐵老又以為實行革命,須賴武力,乃創辦九江商團,並先成立一個軍事訓練班,鐵老親自加入,受軍訓六個月。畢業後,開始辦商團,訓練商界同志,作為改革武力的始基,一面與新軍將士陰相結納,三年之間,稍有規模。九江鉅商,粵籍居多,鐵老為粵人,又饒於資,故頗收居中策劃之效。

辛亥武昌起義,九江首先響應,既組軍政府,鐵老任參謀次長兼外交部長。九江扼大江中流,湖口、馬當等要塞,足以截斷清兵水陸交通。清海軍艦隊四艘,由湖北黃崗下駛至潯,林公與鐵老,徒手登海籌、海容等艦,曉以大義,先後反正。於是長江艦隊,不費一彈,為革命軍所掌握,後此援皖援鄂,聲威大振,其有助於戰局者至鉅。

二次革命時,鐵老偕居正(自覺生),奉國父命至贛,贛督李烈鈞首先發難,皖督柏文蔚、粵督胡漢民相繼響應。迨二次革命失敗,袁氏曾以二萬元賞金通緝鐵老,因東渡日本,入明治大學,專攻法律。民國三年,國父改組國民黨為中華革命黨,鐵老率先加入,逾年奉派赴檀香山主持黨務,並由華僑自由新報聘為主筆。鐵老當時係用「吳丹」筆名,對袁氏叛國稱帝,口誅筆伐,不遺餘力。袁氏唆使駐華府中國公使館指控鐵老為無政府主義者,要求驅逐出境,在美國法院糾纏年餘,鐵老據理力爭,終獲勝訴,中外人士皆傳為美談。

民國6年,國父以護法號召西南,國會召開非常會議,舉國父為大元帥,鐵老曾任參軍。民國10年,朱執信在虎門遇難,鐵老奉命代理討賊軍總指揮,誓師石歧,進入省坦,任大本營中將參軍。國父方圖北伐,駐節桂林,命鐵老留守廣州,倚畀至殷。其時鐵老曾領廣東全省警務處兼管省會公安局,建樹地方武力,以固革命基地。中間發生陳炯明叛亂及陳廉伯商團之役,皆能鎮靜應變,警衛國父,克服危局。

鐵老是民國成立以來,第一位民選縣長。廣東香山(今之中山)有全國模範縣之稱。民國10年實行選縣長,開地方自治之先聲。鐵老以革命元勳,桑梓碩望,公開競選,得人民一致擁護,獲膺首任民選縣長。

民國13年,中國國民黨召開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實行黨的改造,改組之後,鐵老曾任廣州市黨部執行委員,旋歷兼青年、宣傳、工人各部部長,從事民眾運動,致力基層,氣象一新。

北伐成功以後,鐵老一度擔任廣東建設廳長,民國18年,復膺選第一屆立法委員。17、18年間,鐵老經常往來於關內外,以其機敏靈活的政治手腕,促成東北易幟,歸向政府,達成全國統一。有人以為這是一次不流血的革命。18年元旦,青天白日旗幟遂飄揚於東北各地了。

民國18年10月11月間,東北吉黑二省,先後發生中俄戰爭,這是我國統一以後第一回遭遇到外來的阻力。鐵老於民國18年冬,馳驅於冰天雪地,冒零下四十度之嚴寒,遍歷東北至哈爾濱,宣慰前方,鼓勵士氣。舉世皆知之鐵老名言:「不到東北,不知中國之博大;不到東北,不知中國之危機。」即在此行歸途中,發表於長春車站。當時中外報社,爭先刊載,予全國同胞以極深刻的警覺。

19年夏季,葫蘆島築港工程舉行奠基典禮,鐵老以中央特使身份,發表演說,他指出,我們自救自強之道,在全國一致努力建設,他希望葫蘆島的建設,作為實行國父實業計劃的嚆矢。可是一年之後,「九一八事變」就爆發了。

民國20年,日軍侵略東北,蔣總統(時任國府主席)呼籲團結禦侮,要求廣東方面少數同志,共赴國難,鐵老從中協調,成就甚大。20年冬,鐵老就任上海市長,在他任內,努力於大上海的建設,草創經營,使其成為中國人自建的現代都市,規模宏遠,處處表現出他的魄力和創造精神。

鐵老出掌滬市,甫一月而有一二八抗日戰役,他曾寫下遺書,誓以必死的決心,保衛上海。淞滬居民,同仇敵愾,伸張民族正義。鐵老以市長兼淞滬警備司令,應變赴機,力爭先著。又注重宣傳,爭取與國,俾使中外人士明瞭曲直,故鏖戰一月,敵終不得大逞,知難而退。

大上海計劃,從市中心區之建設開始,以六百萬元公債,著手興工,包括市政府大廈、圖書館、博物館、運動場、體育館、游泳池、醫院、虬江碼頭等建築,以及水電、馬路、市場、公園、學校、衛生所、輪渡等設備。23年元旦,各項建築,大體完成、市府各機關遷入新址,中外人士觀感一新,祛除以往重視租界之自卑心理。

民國24年,第六屆全國運動大會在上海舉行。運動員來自邊疆各省區及南洋各地,表現全民族的大團結。尤以東北四省青年,在領土淪陷之後,敵軍深入之際,仍能踴躍參加,故最受歡迎。此大會人數達十萬以上,其交通秩序,與表演節目,佈置周詳,有條不紊。論者謂鐵老有政治家之頭腦,兼具軍事家之組織能力,洵為不可多得云。

綜計鐵老在任五年又四個月,兼任軍職(淞滬警備司令)亦兩年有半。當時幹部人才,可謂全國上選(市政府秘書長俞鴻鈞)。市民信賴鐵老如家長,鐵老愛護市民如家人。雖白髮老嫗,黃口小兒,鮮有不識鐵老之音容者。

26年春,鐵老調任廣東省政府主席,上海全體市民,無分中外,咸縈去思。臨別之日,各國使領,率其軍警,特於江干祖餞恭送,並請閱兵,以表崇禮。

鐵老主粵,本於敬恭桑梓之意,以革新省政,其成效昭著者,為督導冬耕以解決糧荒,延展公路以貫通北江。而其志願,尤在鼓勵僑胞回國投資,興辦實業,建設新廣東。蒞任不及五月,而聞蘆溝橋砲聲,抗戰由此開始。

27年10月,廣州撤守,省府遷粵北之連縣。28年春,鐵老奉調至重慶,初任中國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海外部部長,復膺中央秘書長之重寄,以迄勝利還都。行憲後,又任行政院副院長。供職中樞,前後達十年之久。

鐵老由粵至渝,旋奉今蔣總統密令主持港澳黨務,經常往來於港、渝間,指揮一切。29年,初掌海外部,奉派為宣慰專使,宣慰南洋華僑。他以恢弘的風度,與華僑相晉接,備受僑胞歡迎愛戴。由香港而菲律賓,遍歷爪哇、蘇門答臘、馬來亞、緬甸各邦,閱時五個月,行程三萬里,經歷一百三十城市,講演三百餘次,名言讜論,感人甚深。各地華僑受其感召,或踴躍輸財,或回國從戎,以支持祖國之抗戰大業。

民國30年春,鐵老自南洋回國,在陪都重慶成立南洋華僑協會,被選為理事長。36年秋,在南京召開大會,業務擴至全球,乃更名為華僑協會總會。

中國國民外交協會,亦為鐵老所手創,並任理事長之職。32年春,重慶上清寺該會自建大廈落成。在抗戰時期,輔助東亞韓、越、菲諸邦之復國運動,其志士受鐵老愛護庇護,影響至鉅。

35年5月間,鐵老繼葉楚傖之後,任中央黨部秘書長。在抗戰最艱苦的階段,擔任黨內幕僚長的工作。他替總裁排難解憂,使黨內人事趨於融洽和諧,在政治上則溝通各方面的歧見;特別是黨與政府有糾紛的時候,他曾經盡過最大的努力。34年國民黨第六次全國代表大會在重慶舉行時,鐵老提出口號,是「團結奮鬪」四字。在抗戰勝利復員之際,鐵老參加對共黨的協商及各黨派的協調;行憲以後,又參加黨內同志選舉指導,及友黨的商治,中間有過不少的困惑紛擾,鐵老總是精誠應付,勞苦特多。在表面上,無赫赫之功可言,但是所費的功夫和所耗的心力,則是我們難以想像的。

憲政開始,各省選舉第一屆立法委員,鐵老亦自粵省原籍當選為立委。立法院召集之始,鐵老眾望所歸,為理想的院長候選人。適孫科組閣,苦邀鐵老任行政院副院長,兼長外交,並向蔣公表示,非鐵老同出不拜命。那時候立法院內已經潛伏了一些匪黨份子,對於政府人員大肆抨擊;更有些「天真」的份子,「以曲為直」,推波助瀾,社會人心不安,政府信譽低落。許多忠實同志看到這種情勢,認為要挽回大局,主張公道,立法院院長一席,必須要有一個資望能力、政府經驗並皆豐富的人物,而以鐵老為最適宜。許多同志都自動起來助他競選。可是孫院長方面,硬要鐵老參加新閣,終於無法擺脫了,這是37年冬天的事情。

徐蚌會戰之後,蔣公毅然引退,不少人消極悲觀,對國民前途抱著憂惶的心理。鐵老以其質樸堅毅的素養,絕不稍餒。他認為革命挫折不足懼,最可怕的是國民黨人的信心動搖。38年春,中樞遷穗,鐵老時已交卸行政院副揆,曾發表言論,主張東南亞民主國家亟宜組織人民反共聯合陣線,防止俄共的侵略,他以在野之身,逕赴東京訪問麥克阿瑟元帥及日本朝野人事。又赴南韓、菲律賓、印尼訪問,作國民外交的活動。這種危而不懼、歷險彌堅的精神,充分表現革命者的本色。

38年10月,廣州淪陷後,鐵老在香港,即強調海外工作與反共抗俄復興祖國的重要。他曾撰文題為「蘇俄在亞洲還要掠取什麼?」分析蘇俄先亞後歐之侵略政策,主張締結太平洋公約,鞏固亞洲反共團結,並以喚起歐美各邦之注意。

鐵老來台後,任總統府資政,與國民黨中央評議委員。他仍積極從事於國民外交協會與華僑協會總會業務的推進,經常蒞會治事。此二會雖名義不同,而在鐵老主持下,可收殊途同歸之效。中韓兩國關係的促進,為鐵老所特別關心者;中韓文化協會,為抗戰時所籌組,政府遷臺後亦恢復活動。

鐵老在臺,雖政治上未負實際責任,但對國運的轉移,世局的發展,却時刻留心,沒有絲毫改變其「進思盡忠、退思補過」政治家的懷抱。他與老友張羣、李文範、馬超俊等過從最密。42年11月12日,國民黨舉行七屆三中全會,鐵老發表演說,勗勉全黨同志,加強反攻大陸的準備。略謂:要反攻大陸,必須鼓勵大陸的革命風潮;大陸革命風潮起來的時候,就是反攻大陸時機的成熟。崇論閎議,長留人間。

鐵老體魄魁梧,英姿颯爽,健康良佳。及來臺灣,患高血壓及風濕病,手部關節亦常感脹疼。41年7月,一度赴港電療,稍見痊可;並延中醫,施針灸之法。逝世前一日,下午五時,尚到華僑協會總會辦公,午夜以後,心臟病猝發。42年11月19日上午八時在臺北仁愛路寓邸逝世。朝野人士,莫不傷悼,尤以海外各地華僑弔唁函電,紛如雪片,足徵鐵老平日感人之深也。

43年6月9日,治喪委員會安葬先生於臺北縣觀音山西雲寺傍山地,前臨淡江,峯環水抱,風景優美,離臺北市公路約半小時可達。墓周圍遍植松柏花木,墓碑題:「吳鐵城先生之墓」,為張羣所手書。

鐵老追隨國父有悠久的歷史,國父給予鐵老的影響,至為深切。他重視學術,勤於求知。我們看見他公館裡書室,陳列著中西文主要雜誌,大體具備,他不吸烟,不飲酒,有暇喜運動,或策杖散步。鬢際幾莖白髮,對於他,益增神采,不減韻致。

鐵老好友,喜談,歲時休假,常約宴親友以為歡。舉止不脫略,亦不矜持。在稠人廣坐之中,鐵老一來,全場為之注目。各人好像都得到一種溫暖,而報之以熱忱。他每有論列,常能辨析微芒,獨抒己見。他在剛正之中帶有幽默感,人驟聽其語或不解,及再思之,乃歡然大樂。世人論鐵老者,多謂其風度好,能抓著人心,他可說是黨內外一位協和團結的象徵。

鐵老在黨國久居於樞機地位,對盤根錯節的事情,或為細針密縷的安排,或為大刀闊斧的處理,或為平心靜氣的疏導,雖然一切問題的解決,非他一人之力,然機勢的轉捩,僵局的打開,往往靠他俊篤厚爽的態度,莊諧並發的詞令,及交歡各階層人士的本領,卒使局中人言下領悟,相悅以解,則為常有的現象。

鐵老生平愛惜人材,善獎掖後進,對於部屬,能推心置腹,信任無間。今日政府中很多幹練大員,為鐵老當年所識拔者;鐵老對人從不以此居功。許多人才由於鐵老舉薦,發表要職,事後,當事人均有一種唐突之感,歷久始恍然大悟。在臨終數小時前,他對友人說過這樣一段話:「黨內不能人才輩出,黨外人才未能羅致,所以才有大陸沉淪的一幕,而我本人也該負責的。」這寥寥數語,真動人心魄,由此可以窺見他的氣度與抱負。

鐵老生平交遊甚廣,喜結識國際友人。經常接見外國記者,近三十年來,韓國、越南的復國,鐵老有不可磨滅的貢獻。他的一生,或周旋於國際壇坫間,或交往於一般友朋間,所給予人們的印象,是誠實、渾厚、和靄可親。他有他的定見,但並沒有什麼成見。每一件事討論過程中,雖然有點緊張,一到終了,隨即恢復輕鬆融和的風趣。在嚴肅中他仍然表露虛懷若谷的態度。一般人都認為只有到鐵老那裡,才是一個老幼雜處、無拘無束、縱情談笑的所在。

鐵老來臺後,擬採用回憶錄方式,撰寫他的數十年自傳,題為「四十年的中國與我」。在這本自傳裡,鐵老準備從六歲兒童啟蒙時代寫起,凡參加革命,從政經歷,及主持國民外交經驗,均包括在內。可惜僅寫到民國16年止,未能如願完成巨著,讓後人獲讀許多珍貴史料,這是一樁無可補償的損失。

鐵老逝世後,蔣總統頒賜輓額曰:「功業昭垂」。政府的褒揚令稱其「內佐機衡,外膺疆寄,文武兼資,險夷一致。」這可以概括鐵老一生的事功。他「交情老更親」的老友張羣,有一段話,足以為鐵老的全人格的寫照,茲節錄如下:

「國父在本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集會中,不是說到團結本黨同志。不能像蘇俄共產黨那樣的完全靠紀律去約束,更須著重情誼的交融麼?鐵老在這點上,確能充分做到,而且誠於中,形於外,表現得很自然。他無論在造次顛沛之頃,或勳望隆顯之時,黨內外任何人去見他,他總一律接見,有什麼事去求他,他總給他指示,助他解決,為他推轂,絲毫不感覺厭煩。他對本黨同志,一切可以寬容假借,惟對於革命的主義和行動,絕不放鬆。他的取人,不拘一格,於黨務政務財務警務軍事吏事有一長的,無不善從其長,優加獎進。即令其人蕩檢踰閑,至於妨礙公事,除招入密室婉予規勸外,不肯遽爾棄絕。其憐才之盛意與陶成的殷摯,常使受責者心悅誠服,蒙獎者愈思自效,不論誰,都可以向他盡言,有時爭辯至面紅耳赤,聲達戶外,他亦不以為忤。只要他人所說的比他更有理由,他可以立即改變自己的意見,信任部屬放手做去,但須如期辦竣。要是結果失敗了,或引起別的枝節,他仍能代負最後責任,並鼓勵經辦的人要愈失敗愈奮勉。因此,他的幕中,跅弛之材,狷介之士,凌厲剛愎之輩,規行矩步之人,縱橫捭闔之才,好高騖遠之流,偃蹇傲兀之徒,可以交進並馳,這些人聚在一處,幾如前明宣德之爐,斑駁陸離,不可方物。在他則因材器使,以配合辦理各事的需要,而在被用的人,則如羣魚跳龍門,且樂受裁成。韓退之所說的『至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馬勃,敗鼓之皮,俱收並蓄,待用無遺。』他確實做到此點。倘遇疑難,尤喜約宴僚佐聚談,時出幽默語,靜觀各人的了悟。或長身嶽立,耳提面命黨國大事,或龍拏虎躑於一室中,對世道人心作獅子吼,或發凡起例,引而不發,誘使個人願意發表各種不同的意見,總想在宴談中察知各人的反應與器識,作為匡直輔翼之本。像他這種和易豁達、包羅萬象的氣度,正是治國辦黨的基本條件,僅在這一點上,就自愧趕不上他。我的喜歡與他往還,並不全在志同道合,也實在存著一種見賢思齊的嚮慕之情,不時掀振在心的深處呵!」

鐵老逝世後,美國合眾通訊社前駐華分社主任高爾雅先生(Mr Arthur M. Goul),自舊金山電稱:吳將軍的仙逝,不祇為自由中國的重大損失;其他各國中,凡過去有幸和吳將軍接談為友的數以千計的人們,都同感到真切的損失。在東亞與太平洋區各地,無論朝野各界,吳將軍都有很多的摯友;尤其在美國,數以百計的人士,凡曾和那親善、和易而極成功的「政治家軍人」接談者,均表敬佩和哀思。

高爾雅先生並申言曰:「不祇在台灣的各界人士將痛念吳將軍而永留去思,並在日本、韓國、泰國、馬來亞、菲律賓等國的首都,以至遠東其他各地,在多年來遇有困難問題時,皆就吳將軍求教者,殆將備感其哀悼的深切。吳將軍在中國的史冊中遺留的光耀的印象,很少人能相伯仲。」高爾雅先生深知鐵老為人,在公務上商討,以及燕居之暇的接談,使他熟悉鐵老的仁慈和智慧,經常是義正詞嚴,又偶有幽默論調似以肩負黨國重任如彼者,為不易有的作風,因而感人特深云。

(本文原載於《吳鐵城先生紀念集(二)》,台北市:吳鐵城先生百齡誕辰紀念會,民國76年,頁136-148。)


[1] 本文作者曾任教育部部長、中國國民黨秘書長、總統府資政、中國文化大學創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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