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人文 訪文人 順化見聞

黃宗鼎

年前,我飛抵越南末代帝都—順化。

放棄前往一級城市胡志明市及河內而選擇這個步調緩和、有牛隻在街上散步、有婦人在江畔洗蜆的小城,一面係基於蒐集越南漢文資料的現實目的,一面係發自對古典越南的浪漫想像。

暢飲香江水 順化出美人

順化人愛唱歌,總覺得他們每人每天總要哼唱個幾句。順化出美女,有人說,這是封建時期各地官衙進獻美女於順化宮廷的「基因改良」成效。順化人傲然地說,這全拜「香江」之賜,喝了這水,自有這美。一如其他越南人,順化人同樣崇尚信仰,寺廟、教堂、公祠、神龕隨處可見,即令公家設施亦讓人有「莫非神土」之感,舉凡橋梁、古蹟、體育場、革命紀念碑,多置香爐於側,甚至是大學殿堂的書櫃上、文物旁,都能擺成香案,乃至於教師會館內之廚房,也能見到灶神神位。這在在說明了越南共產黨在去神化、去迷信政策上的失敗或表面化。

我之所以能拜訪阮得春先生,是因為在書店看到了他的《阮朝官制研究》,而那書恰恰載有作者的聯絡方式。這是我第一次拜訪越南學者,我尤其慶幸於打破了早先求道無門的瓶頸。年逾七旬的春先生(越人向以名末作稱)鑽研阮朝(越南末代王朝(1802-1945))史,「明鄉研究」亦為其專業。春先生近作《明鄉輔政大臣》,考察了順化明鄉名臣的事蹟。所謂「明鄉」,簡單來說即是明清中國移民與越南本地人所生子嗣。「明鄉」一度因為參涉了反清復明組織「天地會」的活動而觸怒清朝,在清廷施壓之餘,阮朝要求轄內天地會解散,「明鄉」亦被迫改稱「明香」。明命8年(1827)事過境遷,阮廷乃命各地客社、庄、舖稱「明香」者,一律改為「明鄉」。

得友人指點,我探訪了順化的傳統華人街區。說是傳統華人街區,是因為今日在那居住的華人已然星散,目前則是越華雜居的區域。這塊街區似是沿著皇宮「大內」(Dai Noi)外聯香江的渠道往兩岸開展出來的,過了一座汽車可過的石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招牌書有中文的「天香樓」,賣的是馳名越南的御用甜點,如今想來還是口齒生津。

華人四會館推廣華教班

傳統華人街區有間廣式點心店,店內牆上寫有中文菜單,不過,老闆娘不會說中文,老闆娘的姪子反倒會說。原來她的姪子是「順化師範大學」中文系的學生。我跟他還有幾位中文系學生曾經交談過,聽得他們講的都是大陸式的中文。(例如我們說「麻煩回電」,他們會說「你給我打個電話吧!」)

經由廣式點心店老闆娘的引薦,我認識了在「順化華語班」任教的史振錡先生。史先生因諳中文,早年做過翻譯編輯工作。其祖上為中國瓊州人,父祖先入會安,復轉順化,與多數華人一樣從事貿遷有無的生意。據史先生說,華人在順化概有千餘。惟按「越南統計總局」 1999年人口普查資料所示,「承天-順化」(Thừa Thiên-Huế)地區僅有華人390名,到了2009年時,亦不過429人。會有這般差距,我想一則是華人對於當局排華餘悸猶存,而不願據實申報所致,一則是「明鄉」定義的曖昧。至少是在順化,當地人通視華人為「明鄉」,而老華人仍有自稱華僑者。

「順化華語班」及當地各華人會館之維護,主要受美國順化同鄉會支助。順化有四大華人會館:分別是「海南會館」、「廣肇會館」、「潮州會館」與「福建會館」。「海南會館」有兩間,一間是正館,一間係阮朝皇帝為追諡被官兵劫殺之108位海南客商所立。除節慶或特殊儀典外,各會館平日並不對外開放,這與昔年政府壓制社會活動,以及某些越人民戶至今依然「鳩佔鵲巢」有關。

幸得史先生帶路,始得進入會館內部參觀拍照。四大會館中以「福建會館」最為富麗,可見當年閩商事業隆盛,或因如此,解放後福建人大舉外移,故今日順化閩裔僅餘兩戶。相較於河內或胡志明市,順化之對外活動明顯落後。以華語教學而言,順化當局是在2004年才放行華語班之開辦,然胡志明市的華語教學早在1990年代便如火如荼地展開了。此外,當前順化各華人會館內尚可見到不少由1960年代中華民國官員落款的牌匾(包括副總統嚴家淦、僑委會主委高信等),這同樣見證了順化的相對封閉性,這類不符政治正確的文物倘若是在能見度較高的胡志明市,大概早早便會遭致磨滅。

順化護文物漢文原典多

「順化文物保護中心」典藏了大量的漢文原典,並陸續匯編付梓。該中心的副主任潘清海先生曾負笈中國廣西師範大學,故能說流利的華語。我所認識的幾個能說華語的越南學者多擁有廣西留學之經驗,不過,我認為於近年努力辦理台越學術外交的國立暨南國際大學已然取代了廣西師大的位置,而成為越南漢學新生代的產地。此一想法確不是一廂情願,與我相熟的越南青年史家都認同台越關係的合作友好基礎原較「中」越兩國深厚。加上他們經常向我批判中國之蠻橫,深恐彼於越南國安之威脅,使我相信越南當局對於台灣之信任,誠然奠基於台海兩岸本質敵對的思考之上。但這不意味越人能苟且於台越間的南沙(越人稱為長沙)主權爭議,他們也曾向我打探我方於島嶼爭端的立場與態度。

經由海副主任介紹,我進而拜會了另幾位阮朝專家。首先我前往「富春大學」面見了阮朝王室後裔尊氏遠保先生。保先生現為圖書館主任,十年前自英語系退休。保先生亦為順化阮朝遺族委員會第三任主席(五年一任,每屆有五至八位委員),該委員會不為政府承認,旨在主持經辦歷任皇帝暨皇陵的祭祀活動,每次活動參加人數約三、四百人,活動經費主要賴美國遺族委員會捐獻。

順化有鴻儒 傳家多文物

稍後又訪問順化鴻儒潘順安教授。安教授安居於順化阮志清街31號「玉山公主祠」。其妻祖母為阮朝「成泰朝」(1889-1907)之公主,聯姻於太子少保東閣大學士阮有言尚次子阮有諓。因是書香世家,其居多古物,包括皇帝或僚屬贈送之牌匾、供奉之聖旨兩張,以及「大內」宮殿配置圖及其他珍貴古物照片等。安教授以阮朝史蹟與文化見長,於1972年取得「西貢大學」歷史系碩士,深諳法文、英文,並識得漢字。安教授眉宇間自然流露出學養與權威,實為一個性文人,本與我素昧平生,卻仍願出借珍藏之史籍供我複印。

最後再訪八旬學者Nguyen Huu Chau Phan。Phan先生聞我自台灣而來,立即大談我國越南史學名宿「陳荊和」先生之功業,陳教授曾於順化大學任教,其可謂開我「明鄉研究」、越南華人研究之先河。

經過幾位越史耆宿加持之後,頗感功力大增。早先不得其門而入的調查困頓也一掃而空。回首那次順化之行,大體來說是含淚收穫的。不僅「探順化的人文」,亦「訪順化的文人」,這等挑戰給予我高度的成就感。而來自於異文化的刺激與異制度的衝擊也著實讓我眼界大開(特別是在順化友人的餞別筵席上,我才知道順化公安部門三不五時地電詢他們,關於我在當地的意圖與行止如何?)擱筆前特此感謝所方、學校與教育部的贊助與鼓勵,使我能在學術之路上「順」利進「化」!(作者為國立暨南國際大學東南亞所博士候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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